2004年8月14日 星期六

音樂會的瘋子

紐約的瘋子忒多,屢見不鮮。幾次搭公車身旁挨了個瘋子,或咕噥咕噥,或叨叨嘮嘮,時而一股腦兒傾洩滿腹牢騷,包括我的多數人常漠然以對,可乘客裡總有人願意聆聽(這讓我想起值日生),只要大夥相安無事就好。

六月底,我在林肯中心的費雪廳(Avery Fisher Hall)目睹一場瘋子大鬧音樂會的劇碼。

那是托韋(Bramwell Tovey)指揮紐約交響樂團的演出,當晚主題叫「跳舞好嗎?」(Shall We Dance),林肯中心戶外廣場同時舉辦一場舞會,巴塞隆納的樂曲揉進藍天,延伸至黑夜。

夏季音樂會重頭戲的緣故,整個費雪廳座無虛席。指揮家托韋兼樂曲講解,一開始就幽默說整晚演奏的都是芭蕾舞曲,如果忘我,不妨在地毯上跳舞。

開場曲是韋伯的《舞之邀約》(Invitation to the Dance,op.65),舞台燈光亮起,琴弓盡化作銀白的羽翼,輕勻勾勒觀眾的想像。近乎完美的音符灌溉我出神入肉的感官,啊!多麼美麗的週末夜晚。

就在第一首曲子結束,全場熱烈鼓掌之際,二樓觀眾席有人失控叫囂BITCH。刺耳的辱罵聲震驚全場,安全人員趕緊出面將該男子帶走。男子緩緩離去,觀眾的掌聲不斷,出於正義感,出於群眾力量,請安全人員把瘋子趕出音樂廳。

我一直認為紐約人的鼓掌行為很有趣。某次搭機安全降落,乘客們歡欣鼓掌,開心自己還活著,當時的我笑到肚子痛。

髒話玷辱了音樂殿堂,氣氛頓時變得詭譎沉穆。觀眾的掌聲再度響起,一波又一波不止歇地簇擁台上的表演者。我發現許多表演者神色黯然,該如何繼續下去?

托韋拿起麥克風,微笑說:「我看過觀眾擾亂音樂會的新聞,沒想到自己會親身經歷。」他對於被趕出場的男子感到抱歉,在這美好的夜晚,大家應該都有享受音樂的權利。

托韋幽自己一默,舒展了團員的笑顏,為觀眾劃下一個安適的逗點,整個音樂廳的氛圍重拾原先的輕鬆愉快。我對於眼前這位白髮皤皤的英國指揮家,更添一份崇敬。他的氣度,他的幽默,他的音樂素養…我聽了十幾年的演奏會,從未對一個音樂家的風範如此著迷。

接下來的演出有大家熟知的德弗札克的《斯拉夫舞曲》與柴可夫斯基的《天鵝湖》,跳躍奔騰如米堯的《屋頂上的公牛》(The Ox on the Roof,op.58),恍若置身巴黎飲香檳的古諾歌劇《浮士德》,以及澎湃激盪的鮑羅定的《韃靼人舞曲》(選自歌劇伊果王子)。

這些樂曲教人心馳神迷,托韋會在曲目間加上詼諧的註解,讓觀眾們笑得合不攏嘴,引領觀眾進入音樂的意境。我也開心極了,嘴角泛著笑意,渾然不知身在何方。始終沒有人在地毯上起舞,不過我與我身旁高貴的女士先生們整夜癡迷的微笑、傻笑、哈哈笑、忘情鼓掌…。驀然想起,覺得大家都是快樂的瘋子。

��刊載於Aug.4.2004 聯合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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