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9月14日 星期二

母親的淚

去年,母親為我淚流洶湧。淚流成河,河聚成海。




母親是滿意她的女婿的,逢人便說女婿一表人才通達情理。當女婿奔來臺灣迎親,她自然是開心的,卻也忍俊不住在我的訂婚儀式上頻頻拭淚。



那個訂婚的日子,錄影帶裡盡是些哭得不成人形的人兒。除了母親,祖父母與眾親友都被黑壓壓的離愁籠罩著,濃稠得教人喘不過氣。我將離他們遠去,承諾年年回去看他們。可人世間的事能有幾回算得準?



母親送我到中正機場,那是一個晴朗的秋日,陽光和煦,心情卻不燦爛。母親一邊開車一邊交代,嫁了人不比以前在家當小姐,要多體諒公婆承歡膝下,要多為丈夫設想…。她溫柔的語氣像是一股暖流,沁入我的五臟六腑。我擒著淚,盡說些無關緊要的話。



候機時分,母親給了我一條刻有「琬」字的綠色手機鍊,那是我的名。她說我嫁得遠,也許我從此常使用英文名,可我始終擁有這美好的名。我們相視笑了。



入海關前,我給母親一個擁抱,囑咐她好好照顧自己。我哽咽著,夾雜脫離母體的苦楚,參透麻菜籽異地重生的命運。母親也落淚了,直說傻丫頭,有好歸宿值得開心,哭什麼?進了海關門,就不要想那麼多。我按奈不住難受,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,母親淚流滿面抱著她待嫁的女兒,哄著,直至不得不分開。



不久,我們見面了,母親來美國參加我的婚禮。我帶她去梅西百貨物色她的晚宴服,去帝國大廈觀賞城市的天際線,去砲台公園看自由女神像,去華盛頓DC看白宮和國會山莊…,母親最開心的是參加我的婚禮,對於有DJ有舞會有遊戲的美式婚禮感到新奇。



後來幾天遇上大風雪,無處可去,母女倆索性整天黏在家裡,聊些陳年舊事。我下廚,做的菜比我以前做給她的還要多。我汗顏,自己的母親還來不及好好孝順,就嫁為人婦。母親在美國的日子,給我莫大的信心和安全感,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。



直到送母親到JFK機場,才恍悟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,再次別離的心悸這下湧上心頭。母女倆相擁而泣,淚河汨汨,淚河成海。流淚變成一種方式,為錐心刺痛不知所措找宣洩的出口。然而,我們是快樂的,只要保有彼此的愛,這就夠了。真的,這就夠了。


��刊載於May母親節.2004 聯合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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