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2月5日 星期六

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你(4)

新公司報到的那一天,陽光篩落在忠孝東路上,風欣然流動。小綠綠的擋風玻璃框,框下一幅流動的、發光的城市即景。「多麼美好的日子啊!」我微笑,因為生命美好。



進了辦公大樓,面試我的主管笑臉迎了上來。他戴著方方正正的金框眼鏡,挺著隆起的圓肚,乍看有幾分肯德基爺爺的神韻。他領著我走了幾層樓,介紹各部門的同事給我認識。



上班不用打卡,同事們進辦公室的姿態優雅談笑自若,我想我來對了地方。



主管為我安排一個靠窗的座位,一側身就能鳥瞰忠孝東路五段穿流不息的車輛。細眼看,遠方的虎山在熱氣飄攏下顯得蒼茫。「電腦幫妳設定好了。」主管說,電腦部門的愛德華正帶著憨笑,過來問我有沒有問題。



「到目前為止都很正常。」我謝謝他的關心。多麼友善的新同事啊,我心喜。



「對了。」愛德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。「有人說妳長得像孫燕姿。」他笑起來有點羞赧,像個幫人傳話的大男孩。



我不經意微笑。長久以來凡是對我有好感的男子都會說我漂亮說我像某某明星,還跨國界的從黛咪摩兒到茱莉蝶兒。「誰?」我並不好奇,純粹出於捉弄愛德華,他開始有點口吃。



「傑…傑…傑克。」



我不記得看過這號人物。



「他從美國來…的,也…也是工程師。」愛德華說得很吃力,語畢,連忙離去。



沒多久,他拉來一個跂著涼鞋的男子,站在辦公室門口叫我看。



一抬眼,只見兩個大男人傻呼呼嘿嘿笑著。



「哈囉!珍娜!」那個叫傑克的說話了,一派輕鬆自在,大抵說歡迎我加入公司之類的話。我突然感覺一陣暈眩,勉強擠了個笑給他。我不敢正視他,他的眼神有道聰慧之光,要把我揪出來似地閃晃。



閃得我無處可逃只好冷漠。



傑克的國語發音不甚標準,卻掩不住他清朗渾圓的聲音,我想他一定是個溫柔的人。他直直望著我,嘴角仍掛著一抹笑容。辦公室的日光燈亮得教我睜不開眼,只好垂著頭繼續整理我的辦公桌。



那一天,我神思不屬,腦袋掠過的盡是傑克笑意裡的波光瀲豔、閃爍流盪,一股說不出的迷人風情,讓人低迴,不能自己。



我的心就這樣起伏跌宕、澎湃洶湧,臉頰上的熱潮一陣又一陣中了暑似的。莫非動了心?問自己,猛然一驚,寧願無奈的黯然的欣喜不要早早來臨。



什麼樣的一個眼神,讓人忽喜忽悲的?「天真無邪地像個嬰兒。」我告訴玲。



似乎明白某種杵逆不了的力量即將發生,我開始武裝。這麼多年了,我對我的小小世界全然有把握,不曾失控。



乾淨剔透沒有一絲塵埃的眼神,想必對俗務人情全掛不上心。這樣的人,冷靜地近乎薄情,還是保持距離為妙,我兀自想著。忠孝東路的夜,璀璨地教人苦嚐孑然一身的孤寂,我黯神走到十字路口,有人在身後輕輕呼喚,是L。



「想什麼想得出神?」L問,一面用指腹挪正他鼻樑上的金框眼鏡。他的眼睛細長,笑起來瞇成一道道小小的縫,而那道縫是真摯的、無悔的、飛不進塵埃的守候。



「新工作怎麼樣?」L接過我的公事包,笑問。



「我很喜歡。」簡短,卻很由衷。



我們去吃鐵板燒,我滔滔不絕描述新公司新同事,就是隻字不提傑克這個人。他微笑聆聽,為我高興。他一直是這樣的恬適如風,從我大一認識他到現在,他總是一逕地聆聽、鼓勵、讚美,像個紳士。我喜歡紳士,喜歡一切與高貴優雅扯得上關係的人事物。



就在告別Y的五年後,我選擇了L,因為他總是靜默,總是等待,像洪荒裡堅毅佇立的磐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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