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4月1日 星期五

捲起袖子的貴夫人

cooking.jpg公公退休後,咱們家的伙食採「輪班制」,公婆與我三人輪番下廚,週六公休。丈夫不在整個計畫中,因為他只會做義大利麵,公婆不愛吃,他便得以置身事外,那副逍遙的模樣教人恨得牙癢癢的。



「輪班制」讓我自在許多,不是我輪值的日子大可理直氣壯不下廚房幫忙,節省了不少時間,而他們也不會感嘆媳婦不下廚。



我再三交代婆婆「千萬別來幫我!」圖的是做菜的私密空間。



剛開始,婆婆總會到廚房「巡視」一番,接著捲起袖子幫我洗菜,振振有詞說怕我動作慢。我婉言請她離開,一切有我。可她那愛操心的老毛病犯了,硬是怕我做不來,嘀咕嘀咕,說什麼切菜袖子要捲高一點,剉蘿蔔絲要這樣那樣,削皮要怎樣才不會削掉太多,像把機關槍答答答答,扼殺我的寫意。我的腦袋夾雜著被轟炸過的痛楚,明白她仍心繫廚房。



她們這一代是矛盾的,媳婦不做飯,她們有怨言,盡說些本以為有了媳婦可以享清福沒料到還要伺候媳婦之類的話;媳婦做飯,她們要管東管西,怕她們的廚房走了味便了樣,怕媳婦佔了她們的廚房。



就這樣,她堅持要削馬鈴薯皮給我看。只見她一手死緊地裹著馬鈴薯,一手飛快地、蜻蜓點水般劃過馬鈴薯表皮,兩手跳著熱舞般越舞越近,快要貼在一起,看得我膽顫心驚。依我看來婆婆的示範動作極度危險。「妳有沒有削到手過?」我問。



像是問到痛處般,婆婆委屈說有啊有啊曾經削過手數次,皮掉了一塊,流好多血。她娓娓托出她嫁為人婦後的滄桑,眼神流露著感傷。



「我是不會為了省時間還有那層薄薄的馬鈴薯皮,割傷自己的手。」我的語氣帶著堅決,捍衛我的纖纖玉指,抵抗上一代的克難精神。那一大包馬鈴薯只要美金一元,犯得著冒險流血嗎?是的,小姐我不受教,心頭泛滿了疙瘩,卻還是擠了個笑給她。



「去蹺腿看電視吧。」勸她下班後輕鬆一下,廚房的事就交給我吧。



婆婆離開,我鬆了大大的一口氣。我喜歡這樣的自在,不必向任何人「報告」做菜方式、進度,也不必像個女兵聽從長官一個口令一個動作。烹飪可以很有趣,也可以很有創意,就像作畫,不同的顏料隨意揮灑,只要結構好,不失基本美學就是藝術。



況且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,誰說婆婆的方式就一定比媳婦好?想著想著,一抬眼,只見婆婆垂頭喪氣跑回來找我。「我坐不住。」她說。



「一想到妳在廚房,我就想幫忙。我跟朋友講電話,還說我媳婦趕我走,不讓我幫忙…」



「妳喔,勞碌命!別那麼辛苦好嗎?」我炒菜,表情嚴峻了起來。其實,我是心疼她的,把忙碌當作習慣,一刻也閒不下來,更不可能體認到什麼叫生活的愜意。



「我也不知耶!算命的說我不是勞碌命,怎麼會這樣?」她捧著兩張大手細細看,怔怔地像個犯了錯的小孩。



我安慰她,勞碌慣了便是真的勞碌。去吧,去打盹去看報紙都好。



她不解,又捲起了袖子。



「媽!」我已經失去了耐心。「我很ENJOY一個人做菜,可以想事情,妳就讓我一個人做吧!」我真真切切地這麼希望,所以我提出請求。就讓我,安安靜靜地做菜吧。



從此,她努力不干涉我在廚房的時間,帶著些許掙扎。關於這點,我很感謝婆婆的開明。



每週兩天,我輕盈地跳到廚房,轉開音樂電台WPLJ,扭著翹臀,從冰箱取出我需要的材料。當電台播放熱門舞曲,我會隨著旋律搖擺哼唱;播放抒情歌曲時,我的思緒飛得老遠,心境也變得透明。我已不是我,我是一個捲起袖子的貴夫人,廚房裡的Dancing Queen。

��文/小魚 圖/TONY 刊於蘋果日報2005.03.28)

4 則留言:

  1. 寫的很好啊...
    不過很好奇他們吃了妳煮的菜之後的反應??
    口味也都可以接受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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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雖然我結婚五年多了
    雖然我不下廚
    我仍然羨慕你的勇氣與堅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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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我的手藝還算及格,過去奶奶的手藝刁了我的嘴,婚後下廚一律照食譜步
    驟做,調味料以全家喜好為量度。我婆婆說我的菜有「她的味道」,表示
    口味還不錯吧^.^
    樓上的朋友,不用下廚真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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