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4月5日 星期二

風雪中的老人

美東今年有幾場大風雪,搞得氣象台頻頻拉緊報。所幸降雪量不算多,一呎兩呎的,綿綿平鋪在每一吋土地,似雪糕。可寒風如刀,在蒼茫的空中揮砍著,砍得人縮得死緊,行路疾疾。曾聽說北國有人凍了耳,涮一聲雙耳便落了地。我想,紐約的寒風也足以砍落一地的手指,那些穿戴五彩繽紛手套的手指們在地上鮮活的蠕動著。



風雪過後,這裡還是華氏十度的天氣。大致而言,穿上禦寒的外套,乘坐交通工具,不至於冷掉指頭耳朵。走在街上,被飛箭似的冷鋒猛刺無處可逃,才是痛。即便是曼哈頓的摩天大廈都抵擋不住肆無忌憚的寒風,逼得滿街遊民銷聲匿跡,不知躲到何處。



有個老婆婆站在曼哈頓中城的某家咖啡館門口,任路人穿梭,如快速行進的鏡頭。老婆婆散亂的白髮在風中翻飛,低著頭,闔著眼,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。她身旁緊挨著一個菜籃車,裝滿她所有的家當(破報紙破布之類,還有凍結的咖啡紙杯)。我猛然一驚,這麼冷的天,這麼老的遊民動也不動的站在街上,發著惡臭,胸前掛著紙板:「我餓,我是遊民。」(I'm hungry, and homeless.)那塊紙板懸在她頸上,顯得格外沈重。



沒有時間為她買份午餐,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她的破紙杯裡放錢。



翌日,在地鐵站聽見西班牙民謠的電子琴演奏,很生澀,卻活蹦蹦地像個頑童。循音走去,只見一老翁忘情彈奏著,跟前有幾尊電動小娃娃木然搖擺。紐約有許多街頭藝人領有地鐵站的演奏執照,倒沒見過八九旬的老翁。老翁穿戴白圍巾,背如弓,僂曲陷落在鐵椅中,他那套褐色連身大衣,掩不住腳下皺巴巴的黑皮鞋,有種失志的悲戚。



沒有人能夠抵擋歲月無情。我靜靜聆聽,試圖抓住他音樂裡一絲絲生命的活力。老翁的指尖幾度忘了旋律在鍵盤遊走,又出其不意回到原點。也許,他已經老得記不清。



零星路人留下紙幣,沒有人對凋零的音樂感興趣。只有三三兩兩駐足,包括我,對眼前的一切感到茫然。



回到家,對面老婆婆的家門半掩著,正想過去瞧瞧,同是鄰居的印度小男孩從老婆婆家走了出來,端著空盤,向她揮手告別。我猜,他又送吃的過去了吧。



老婆婆已經九十幾歲,老伴走了,唯一的兒子偶爾回來探視她。好幾年了,每逢下雪的日子,積雪愁悶化不開似地封住老婆婆的門、走道、前院。鄰居們總惦著老婆婆舉目無親,輪番為她剷雪。我不禁暗忖著那些風雪的日子,老婆婆的兒子究竟在哪裡?突然想起《慾望街車》(A Streetcar Named Desire)裡白蘭琪(Blanche)說的一句話:「我總是依靠那些熱心的陌生人。」



是啊,若沒有這些陌生人,風雪中的老人們勢必活得更孤單更辛苦啊。(刊於自由時報花編副刊2005.03.2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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