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7月18日 星期五

在紐約與波娃相遇

【前言】三十過後,頭腦似乎漸漸不如以往靈光,東忘西忘,甚至連回憶都變得模糊。可幸的是,我寫,證明了我的存在,也見證我們曾經如此愛過。

本篇寫於2002年,刊於幼獅文藝。今日整理舊光碟看到這篇,硬是覺得和現在的這個我格格不入。愛情,果然是盲目的,連用字都是揮著刀亂砍的。



在紐約與波娃相遇 

200111月,我拉著BALENCIAGA黑色大皮箱到機場,準備展開半個月紐約之旅。我朝思慕想的人在那裡等我,即使911,即使又一架客機意外墬毀在皇后區,我還是義無反顧前去。

聳聳肩任憑好友們笑我癡傻。如果,連這一丁點兒勇氣都沒有,我根本沒勇氣去愛。這是射手座的冒險性格使然嗎?我不清楚。

「今天感受卻不同,我好像拋棄了自己的生活。
……我將展開冒險之旅,變成一個不一樣的我。」19471月,西蒙波娃拿著沙特的介紹信到美國,展開四個月的旅行。她的第一站,正是紐約。

平順的飛行就是許諾,之於波娃,之於我。她在那瓜地(
La Guardia),我在甘迺迪(JFK),平安降落。

我不確定第一次到紐約,等待我的將是什麼?直到在
JFK機場見到他,他給我一個深深的擁抱,接下我的行李,我才安心。
 

1.
他與家人住在皇后區,一棟灰白基色的小洋房。街道寬闊清爽,天色卻泛白蒼茫,兩旁的針葉樹彷彿結了層霜。我洗了個熱水澡,換上輕便的衣裳,猛地吸了口冷空氣,用鼻腔感覺紐約。

挽著他沿湖邊散步,欣賞黃昏時刻
Whitestone bridge的景色。當橋上的夜燈亮起,璀璨如鑽,我有一股衝動將它摘下來串在頸上,凝視它、擁抱它、珍藏它。有人說Whitestone bridge橋型仿舊金山的金門大橋,是紐約的敗筆,不具特色。我只知道美好的景致配上對的人是不假外求的真實幸福。這裡是攜手散步相伴偕老的好地方,我想。

最好的「相伴偕老」方法:他是他,我是我;他在紐約,我在台北;他忙著寫程式,我忙著旅行狂想書寫……。冷颼颼的風刮著臉蛋有些刺痛,我索性像隻跳蚤躍動好讓身子暖和,思緒飛得好遠好遠漫無天際。他望著我,微笑,好浪漫。
 

2.
出國前,早透過網路購買百老匯熱門的戲碼
AIDA,在Palace Theatre演出。這是我倆第一次看broadway show,票價雖買貴了一倍,卻在大排長龍的現場從容入場,座位安排得相當不錯。

戲臺前垂著寶藍的天鵝絨布幕,附著埃及勾魂大眼的圖騰。戲院頂吊著千垂百纍的水晶燈,燈影重重,瑰麗的氣氛惹得我心蕩神馳。整齣音樂劇雖不若
Verdi歌劇的原創性,Elton John的編曲也不如預期。不過,它的確是一部跨越時空的愛情故事。第一幕與最後一幕男女主角在古墓展相遇,中間敘述一段中古世紀的淒美愛情故事。

愛情的極致,是犧牲吧。我和他的愛情劇碼,也隔著時空。他的晝我的夜,憑藉信念維持相信。

他說他不喜歡紐約的地鐵,老舊雜亂,還得不時板著臉孔以防賊手。我看紐約地鐵,有股辛酸的感覺。或許是黃種臉孔垂首
K英文的模樣,或許是衣衫殘破惡臭薰天的乞丐要錢的模樣,我意識到極度資本社會裡生存不易的悲哀。

波娃說她不喜歡紐約地鐵四壁蕭然。如果她再度拜訪五十年後的紐約地鐵,見牆面上塗鴉著紅一片紫一塊的文字圖騰,滿是宣洩,滿是生氣,想必她會雀躍欣喜吧,我想。

3.
他母親陪我參觀帝國大廈,順路在名牌雲集的第五大道(
Fifth Avenue)上欣賞window shows,耶誕將近,溫馨的氣氛濃得像杯espresso

八十六層的帝國大樓於一九三0年落成,是紐約市的表徵,也是全世界最高的大樓;九一一雙子星大樓倒塌,紐約的驕傲頓時殞落在瓦礫堆中。雙子星沒了,觀光客又回到帝國大廈看紐約。

九一一後,美國安檢特別嚴格。登上帝國大廈必須出示證件,我沒帶護照,擺著無辜的笑臉,警衛最終通融讓我進去。畢竟,我不是中東人。

波娃花一元,我花九元門票。我們被帶進直達八十樓的電梯,然後換搭至頂樓的電梯。頂樓的風勢很強,我們沿著長廊吹風,看紐澤西州、布魯克林、史達頓島、皇后區、大海和島嶼。彩霞暈紅哈德遜河與東河,隱隱可見自由女神像。

一部二十五分錢投幣望遠鏡特別受到觀光客的青睞,因為可見到雙子星大樓的遺骸。紐約人是值得驕傲的,失去了雙子星,他們的夜景依舊美麗。

4.
我以步行、地鐵探索
Midtown,將自己扔在鋼筋叢林一天。

沿著
42街,由東向西,經過紐約市立圖書館、布萊恩公園(Bryant Park),直到42街和百老匯大道(Broadway)的交接口。一路看建築、攝影、逛名品店,悠閒自在。傍晚時分去折扣票亭買張八點半Beauty and the beast的戲票,在路邊攤買條紐約熱狗充飢。我儘可能發揮殺時間的本領,在時代廣場晃來晃去,看街頭表演,逛街不花錢,累了找家Starbucks坐下。

「我的眼睛沒有記憶,我的步伐沒有計畫。割離了過去與未來,我只有當下。」我在百老匯大道與波娃擦身而過。

Lunt-fontanne theatre,坐我旁邊的是個韓國人,也是一個人來看戲。Beauty and the beast有童話故事的結局,我喜歡。

也許隔日是感恩節,街上特別熱鬧,警察騎馬在路上閒蕩,十一點半的地鐵站並不冷清。我裝起紐約人嚴肅的表情,他曾說這樣才不會被欺負。有位中南美籍的婦人向我問路,我自喜,因為感覺自己存在。之前的我,感覺如風,晃晃悠悠飄在這陌生的城市
……

出了地鐵站,他在等待,擔心我。我早知深夜的紐約地鐵頻傳社會案件,卻依然故我。說我任性也好,這不過是滿足我身為一個自由人的權利。雖然,它看來像是一場小小探險。
 

5.
生日那一天,正巧是禮拜天。上教堂,牧師談行善,說每個人都是一顆種子,要生根、長葉,方能成林;中國人常言落葉歸根開花結果大抵也是這般道理,唯有定分,才能成就一段善緣。

他送我手錶當禮物。送我時間,是份禮重情重的禮物。等待,在我們的世界裡很美麗。

小倆口晚上看電影,遇到波娃,她一個人去看黑白電影「湖中女」(
Lady in the Lake)。我們看「哈利波特」(Harry Porter),特效聲光還不賴。

「當我步出戲院,失望再度襲來。我又忘了紐約。」波娃思索著存在的種種可能性;我也失望,因為生平第一次在電影院呼呼大睡感到羞愧。

 

6.
終究要回台灣,盼望,卻也抗拒。回台灣
17個小時的長途飛行,忽睡忽醒。我讀著波娃的《西蒙波娃的美國紀行》。

「二月十三日,我已經離開紐約了。我的心都碎了,好像遠離心愛的人。我從未想過我會熱愛一個城市一如巴黎。」波娃離開紐約,往下一個目的地華盛頓邁進;而我,十二月一日離開紐約,飛回台灣,我的心兒也碎了,我確實是遠離心愛的人。紐約之於我,只是地球上的一個城市,卻是我愛人生活的城市。

波娃依戀紐約的艾格林(Nelson Algren),我依戀紐約的他。whitestone bridge的夜景如夜魅驅不去。那天凌晨,whitestone bridge的寒風刺骨扎得我直打哆嗦,他從身後緊緊將我抱住,不發一語。我從他的體溫感受強烈的不捨,那是一股超越距離時間的悸動,直抵此時此刻,心仍糾結著。

順著海洋飛行,身體的距離漸行拉遠,心的距離卻還是一樣,篤定。我念念不忘的whitestone bridge,恍若歌舞劇AIDA的佈局,落幕與開場同一場景,卻象徵著愛情故事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。


7 則留言:

  1. "愛情,果然是盲目的,連用字都是揮著刀亂砍的。"
    人善於美化回憶,因為朦朧,所以總是甜美的居多;但白紙黑字像冷冷的嘲弄,只會讓人感到心酸和不可思議~
    所以,很多時侯,人只能活在回憶裏,而不能活在白紙黑字中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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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To shinban,
    留下了文字,原先是為了備忘,到最後成了檢視自己的過往。
    沒什麼不好,看看自己原來曾經是那個樣兒。
    回憶之所以朦朧/模糊,因為那是一種連文字或任何標記都無法表達言喻的過去。妳說得沒錯,有時候我們是可以憑藉回憶支撐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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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我老媽在整理我以前的收藏,如日記,書信,他準備幫我丟掉,原因是內容不宜與另一半分享,我告訴她,我要寫回憶錄用的~
    他還是建議我丟掉,真是不知該如何與她溝通?
    我想也許她嫁的早,沒有過自己的感情生活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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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To 欣宜,
    日記是我們生命的縮影,活過的痕跡。丟了,那一部份的自己也就被遺忘了(我們不可否認人的腦容量實在有限)。
    妳知道我不吃那一套,日記書信本就沒必要和先生分享的。另一半另一半,還不就是兩個獨立的個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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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. 我媽的意思是像她這樣不小心偷翻了我的書信,
    萬一,另一半也看到呢!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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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. M早就知道我的日記本長什麼樣,他會不會翻我不知道(我寧願選擇相信他)。但我醜話早說前頭了,要翻可以,等我死後才能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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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7. 嘿嘿嘿... 我都直接在他面前寫,反正他也看不懂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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