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紐約與波娃相遇
【前言】三十過後,頭腦似乎漸漸不如以往靈光,東忘西忘,甚至連回憶都變得模糊。可幸的是,我寫,證明了我的存在,也見證我們曾經如此愛過。
本篇寫於2002年,刊於幼獅文藝。今日整理舊光碟看到這篇,硬是覺得和現在的這個我格格不入。愛情,果然是盲目的,連用字都是揮著刀亂砍的。
【前言】三十過後,頭腦似乎漸漸不如以往靈光,東忘西忘,甚至連回憶都變得模糊。可幸的是,我寫,證明了我的存在,也見證我們曾經如此愛過。
本篇寫於2002年,刊於幼獅文藝。今日整理舊光碟看到這篇,硬是覺得和現在的這個我格格不入。愛情,果然是盲目的,連用字都是揮著刀亂砍的。
我以不想談感情為由拒絕了L。
死黨嘉嘉勸我:「他守候妳三年了,給他個機會吧。」我們在文學院大樓吹風,任風揚起我們的髮絲,將煩惱拌散。
「他不是我喜歡的TYPE。」我黯然。
「如果是我,我會試試看吧。」嘉嘉淡淡地說,我驚訝地張大了嘴,她笑了。
「他是個好人啊!」她解釋。
嘉嘉是個美麗的女子,眼大而圓,雪白的肌膚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。她慵懶、靜懿,不打采的神韻像波斯貓,和高貴劃上等號。在她身邊,我便幻化作狗了,活潑熱情,骨子裡一昧想討人喜愛。以藝術眼光來看,我是低上她一截了。可我不嫉妒,有人會嫉妒維納斯雕像嗎?她的美只會讓我更親近她。
嘉嘉向來敢愛敢恨,無疑為我的感情世界開了另一扇窗。
我尷尬向L解釋:「我對你沒有『那種感情』,你是個好人,也許…。」說著說著,舌頭竟打結了起來,做了件虧心事般。
「我知道!我願意等。」L定定地望著我,佇立的身影好長好長,四方的空氣因為他不介意的微笑凝聚成甜蜜柔軟的棉花糖,入口即化。
然後他把話題轉向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,那陣子我修了古典音樂的學分,總向L請益,他會推薦一些曲子。
古典音樂並不艱深難懂,跟一般曲子一樣,聽多了,自然記得住它的名,L說。L就像古典音樂,相處久了,自然會喜歡他的美好。
後來才發覺自己的轉變,少女情懷總是詩,望的盼的都是翩翩俊美的白馬王子,介於楚留香與白瑞德之間。過了幾個年冬,明白安全可靠的男人難尋,不禁珍惜了起來。
不知不覺,我變成L的女友。周遭的朋友起先錯愕這女強男弱的組合,鋼珠遇上皮球,硬是沒有金屬相擊的鏗鏘。我笑說,像我這樣一個市儈的女子,和L在一起如沐蘭室,沾染一丁點書卷氣好極了。
母親不反對,她說:「找個愛妳的男人是幸福的。」
沒多久,他從合租的公寓搬出來,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八坪小套房,讓我心血來潮想讀書的時候就住在那。我們一起讀書、聽音樂、看電影、和朋友交遊,日子寫意逍遙,了無窒礙,幸福得不可名狀。
「我想好好唸書。」厭倦了高爾夫球俱樂部的工作,大四了,畢業在即,總覺得沒在大學這座寶庫挖到什麼是種遺憾。
「辭掉工作吧!」他建議。「我必須賺錢養自己。」我猶豫了。
「工作很多,找個學術方面的工作就有時間唸書了。」他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笑,我卻躊躇不決,唯恐生活遽然改變。
然而,事實證明,辭去焦頭爛額的業務工作,換來清明的日子,獲得的比失去的多。透過L引介,我在中研院謀到研究助理一職。每週三天幫教授蒐集資料、影印,其餘時間可以縱遊書海,專心完成我的畢業論文。當時,腦袋經歷了一場革命還是什麼的,讓我求知若渴,終日浸泡在書庫裡,方才勾勒出做學問的雛形。像是一朵逐漸枯萎的玫瑰,突然有了充足的肥料和水,生命有了轉機。
漸漸悟解,玫瑰之所以沒有枯竭致死,因為她是小王子獨一無二的玫瑰,晨起黃昏被嬌寵著,被接納一切的哀樂悲喜。
他的公寓樓下有家鐵板燒,廚師烹調的味道鮮美極了,蔥爆生蚵和鐵板牛柳堪稱一絕。我們每隔兩三天去那裡吃晚餐,任油香沾染一身,心兒暖暖的。常客的緣故,廚師總會附送鐵板荷包蛋,半熟的蛋黃在唇齒間流動,教人好滿足。味覺的享受莫過於此吧?我們笑著聊,天馬行空無邊無際,那段煙裊下的快樂歲月,恐怕一輩子也忘不了。
L不願早早當兵與我分離,選擇延畢。
「不要為我浪費一年!」我勸他。「我想過了,我好不容易才跟妳在一起,應該好好把握。為了我們的將來,這一年,妳專心讀書,我努力賺錢,不算浪費…」我的眼眶紅了,為了他口中的「將來」。
年輕應該是一枚枚不羈的音符,盡情停駐,可是我感覺到了,有人深愛著我,為我擔憂將來,計畫將來。他鼓勵我進修,準備考研究所。
我們是一對相互扶持的窮學生,在充滿理想與愛的日子裡,金錢俗不可耐,只是維持基本生存的必需品。一年後,L當兵去,離別的那一天,我淚流不止,若有所失,生命中有份珍貴的禮物被奪走似地。L見我哭得傷心,無能為力,陪著落淚。
遇見太多校園情侶畢業後勞燕分飛,漸行漸遠,導致分手。於是,我選擇畢業後留在學校工作,等L當兵回來。那是一種美麗又簡單的相信,我想,學術工作和軍伍生涯一樣平淡,我們的步調差距應該不大才對。
後來才明白,原來我已經領略到愛不是易逝的火花,愛是付出,是亙久的責任。
馬槽溫泉就有我兒時的記憶,海派的父親總喜歡呼朋引伴上山泡溫泉嗜山雞。父親幽默風趣,很多人說他長得像綜藝節目主持人張菲,而他本身也具有教人噴飯的搞笑功力。他朗朗的笑語溫暖了大家的心,那時我小學一年級吧,默許著將來我要找一個像爸爸這樣發光發熱的男人。
顯然我是早熟的。
另一面的父親是溫文儒雅的,倘若他生在古代,必是個風雅書生,迷倒眾生。父親教我寫書法,一筆又一筆。「丫頭,很好!」「再來!」他溫柔握著我的小手在宣紙上漂游,聲音好柔好柔,書房因為他明亮了起來。
也許這足以解釋,後來在我心房鐫刻歷史的男人,都擁有和煦如風的聲音。
書房是我和父親共享的空間。我依稀記得鵝黃色的牆,一進門可瞧見父親的巨型製圖桌,製圖桌右側是父親為我釘製的書桌,加釘了書架,比市面上的學生書桌略大些,與父親的製圖桌相較之下顯得渺小。
渺小,也是種幸福。因為我有父親為我擋風遮雨。
多年後,我的鼻翳 一直在找尋這份安心。可是我不知道世上的好男人跑到哪裡去?直到二十歲的某一天,我像是得到了天啟,腦袋猛地開了竅,改了構造,放棄不切實際。我定定告訴自己:「我要做獨立新女性。」
我的獨立女性宣言很簡單:獨立自主,絕不為男人傷心。
我想,我還是會泡著溫泉,愛戀那煙水飄渺,朦朧中裸裎相見的醺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