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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18, 2008

在紐約與波娃相遇

【前言】三十過後,頭腦似乎漸漸不如以往靈光,東忘西忘,甚至連回憶都變得模糊。可幸的是,我寫,證明了我的存在,也見證我們曾經如此愛過。

本篇寫於2002年,刊於幼獅文藝。今日整理舊光碟看到這篇,硬是覺得和現在的這個我格格不入。愛情,果然是盲目的,連用字都是揮著刀亂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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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y 18, 2005

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你(6)

我以不想談感情為由拒絕了L。

死黨嘉嘉勸我:「他守候妳三年了,給他個機會吧。」我們在文學院大樓吹風,任風揚起我們的髮絲,將煩惱拌散。

「他不是我喜歡的TYPE。」我黯然。

「如果是我,我會試試看吧。」嘉嘉淡淡地說,我驚訝地張大了嘴,她笑了。

「他是個好人啊!」她解釋。

嘉嘉是個美麗的女子,眼大而圓,雪白的肌膚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。她慵懶、靜懿,不打采的神韻像波斯貓,和高貴劃上等號。在她身邊,我便幻化作狗了,活潑熱情,骨子裡一昧想討人喜愛。以藝術眼光來看,我是低上她一截了。可我不嫉妒,有人會嫉妒維納斯雕像嗎?她的美只會讓我更親近她。

嘉嘉向來敢愛敢恨,無疑為我的感情世界開了另一扇窗。

我尷尬向L解釋:「我對你沒有『那種感情』,你是個好人,也許…。」說著說著,舌頭竟打結了起來,做了件虧心事般。

「我知道!我願意等。」L定定地望著我,佇立的身影好長好長,四方的空氣因為他不介意的微笑凝聚成甜蜜柔軟的棉花糖,入口即化。

然後他把話題轉向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,那陣子我修了古典音樂的學分,總向L請益,他會推薦一些曲子。

古典音樂並不艱深難懂,跟一般曲子一樣,聽多了,自然記得住它的名,L說。L就像古典音樂,相處久了,自然會喜歡他的美好。

後來才發覺自己的轉變,少女情懷總是詩,望的盼的都是翩翩俊美的白馬王子,介於楚留香與白瑞德之間。過了幾個年冬,明白安全可靠的男人難尋,不禁珍惜了起來。

不知不覺,我變成L的女友。周遭的朋友起先錯愕這女強男弱的組合,鋼珠遇上皮球,硬是沒有金屬相擊的鏗鏘。我笑說,像我這樣一個市儈的女子,和L在一起如沐蘭室,沾染一丁點書卷氣好極了。

母親不反對,她說:「找個愛妳的男人是幸福的。」

沒多久,他從合租的公寓搬出來,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八坪小套房,讓我心血來潮想讀書的時候就住在那。我們一起讀書、聽音樂、看電影、和朋友交遊,日子寫意逍遙,了無窒礙,幸福得不可名狀。

「我想好好唸書。」厭倦了高爾夫球俱樂部的工作,大四了,畢業在即,總覺得沒在大學這座寶庫挖到什麼是種遺憾。

「辭掉工作吧!」他建議。「我必須賺錢養自己。」我猶豫了。

「工作很多,找個學術方面的工作就有時間唸書了。」他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笑,我卻躊躇不決,唯恐生活遽然改變。

然而,事實證明,辭去焦頭爛額的業務工作,換來清明的日子,獲得的比失去的多。透過L引介,我在中研院謀到研究助理一職。每週三天幫教授蒐集資料、影印,其餘時間可以縱遊書海,專心完成我的畢業論文。當時,腦袋經歷了一場革命還是什麼的,讓我求知若渴,終日浸泡在書庫裡,方才勾勒出做學問的雛形。像是一朵逐漸枯萎的玫瑰,突然有了充足的肥料和水,生命有了轉機。

漸漸悟解,玫瑰之所以沒有枯竭致死,因為她是小王子獨一無二的玫瑰,晨起黃昏被嬌寵著,被接納一切的哀樂悲喜。

他的公寓樓下有家鐵板燒,廚師烹調的味道鮮美極了,蔥爆生蚵和鐵板牛柳堪稱一絕。我們每隔兩三天去那裡吃晚餐,任油香沾染一身,心兒暖暖的。常客的緣故,廚師總會附送鐵板荷包蛋,半熟的蛋黃在唇齒間流動,教人好滿足。味覺的享受莫過於此吧?我們笑著聊,天馬行空無邊無際,那段煙裊下的快樂歲月,恐怕一輩子也忘不了。

L不願早早當兵與我分離,選擇延畢。

「不要為我浪費一年!」我勸他。「我想過了,我好不容易才跟妳在一起,應該好好把握。為了我們的將來,這一年,妳專心讀書,我努力賺錢,不算浪費…」我的眼眶紅了,為了他口中的「將來」。

年輕應該是一枚枚不羈的音符,盡情停駐,可是我感覺到了,有人深愛著我,為我擔憂將來,計畫將來。他鼓勵我進修,準備考研究所。

我們是一對相互扶持的窮學生,在充滿理想與愛的日子裡,金錢俗不可耐,只是維持基本生存的必需品。一年後,L當兵去,離別的那一天,我淚流不止,若有所失,生命中有份珍貴的禮物被奪走似地。L見我哭得傷心,無能為力,陪著落淚。

遇見太多校園情侶畢業後勞燕分飛,漸行漸遠,導致分手。於是,我選擇畢業後留在學校工作,等L當兵回來。那是一種美麗又簡單的相信,我想,學術工作和軍伍生涯一樣平淡,我們的步調差距應該不大才對。

後來才明白,原來我已經領略到愛不是易逝的火花,愛是付出,是亙久的責任。

March 09, 2005

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你(5)

總覺得女人年輕時就該被真切地愛過寵過一回。就像L那樣無怨無悔的付出。

大學新鮮人的第一天,我就見過L。幾百個新面孔從我面前劃過,留在眼膜的沒幾個。L並不出眾,一口台灣國語,混在幾個所謂學長的大男生中友善地招呼著。

他那鄉村孩子特有的憨厚笑容讓人覺得溫暖。我並沒有記住他的名。

剛開始,我對大學生活保有《未央歌》的浪漫情懷,可以縱情歌舞、飽讀群書、暢談天下事…那些男歡女愛,什麼戀愛是大學四大學分之一,全掛不上心,它們不過是廣袤宇宙裡微不足道的小小塵埃罷了。

於是,大學生活的第一天,我接受幾個學長的邀約,晃到學校旁的小巷茶館,飲啜花茶,身旁是怯生生的新同學。也許,就是那一天,建立了我和幾位新同學的革命情誼。L也在,話不多,頻頻點頭,偶來一句令人莞爾,是個風度絕佳的聽眾。

始終記不住他的名。

L在迎新會上演唱陳昇的歌,聲音透著雨後的沁涼。後來,我在系學會常常遇見他。認識他的速度似乎是因為認識他周遭的朋友而漸漸熟捻起來,不知不覺。

除了課業,我的大學生活被繁不及載的誘惑瓜分著,人生充滿了可能性,那是一種極度美麗的純真的相信:我穿起舞衣加入熱舞社,我執筆加入編輯部,我找到一份高爾夫球俱樂部的業務工作,發奮打起了小白球。

與生俱來的學習力與自信讓我在工作中如魚得水。常有大老闆邀我上球場,常有人約我吃夜宵,追求者從企業界到唱片界,我一概友善,稱兄道妹地保持距離。中年男人們喜歡我,因為少有年輕漂亮的女孩高爾夫打得那麼好;我也喜歡他們,從他們身上見識到有錢人的樣子。

有人私下問我是否願意接受他的錢(講白話就是被包養)。他的問題非常唐突,我的回答更令他尷尬:「我是不賣的!」

就這樣,三年的業務生涯相當平順,周遭盡是富有的有婦之夫,或者狂放不羈的小開,對於一擲千金萬金的花花世界我沒有興趣,對於眼前一部部名貴轎車我也沒有感覺。

我踏實地工作、唸書,買下我的小綠綠。

「我有車,不需要你送我回家。」我抬眼,用高傲的鼻子對著某個年輕的追求者說。他說我的冷漠很殘忍,我不以為然。他已有女友還跑來追我,對他的女友難道不殘忍嗎?真是一個徒裝可憐的傢伙。

高爾夫教練C就很不一樣,他喜歡我卻若即若離,像是百般惦念著不能對我動心不能對不住他的未婚妻。「我一定會娶她。她始終沒有兵變,等我回來…。」C微笑,深雋的酒窩捲著幸福的暖陽。

如果是我,我也一定會等你回來,我心想。啊,多麼英挺俊美的C。

暗戀C是一段美好的記憶。C是一座希臘雕像,高貴俊美的臉龐散發著金色的光,讓人不敢直視。我只能裝作路過,欣賞他練球的英姿。名牌球衫裡裹著他結實的臂肌,我的心好比他那糾結纏繞的肌理,緊緊相隨,晦暗不明。我向夕陽祈求,向風祈求,讓我得到C吧。可是夕陽不語風不應,我只好一天天放棄。

有一天,我遇見一個貌似老虎伍茲的男子,黝黑不高,是高爾夫球社的社長。他鼓勵我參加大專盃高爾夫球賽,我和他和他的死黨經常一起練球,釀出哥兒們的瀟灑和默契。

漸漸地,我忘卻對C的癡迷,每天睜眼閉眼想的都是赴約打球。

可惜的是,我在球賽失利,同時也被社長欺騙。不,「社長」只是這個人的代稱,對這個人我壓根兒鄙棄。他說他愛我,想得到我,不得,便泡別的妹妹去,對我視若無睹了起來。什麼哥兒們全成了鬼話,我氣極敗壞,索性一個人去練球。

失意落寞的我在學會碰到L,L說他想學高爾夫球。「可以和妳一起練球嗎?」他問。我說好啊,冷冷的。有個男性朋友陪我練球,那個臭傢伙也不會來煩我吧。

多年後明白,對「社長」的敵意,加上見識太多油腔滑調不負責任的男人,造就我在峰迴路轉的感情路口選擇L。

我跟L是好朋友,有共同的朋友,扯不完的話題。我在編校刊的某個午夜裡,電腦當機,第一個想起的是L。我打電話問他:「可以用你們的電腦嗎?」他熱心答應。當時他在校外和好友合租一層公寓,如果他的電腦也掛了,至少還有他的好友的。我跟他們兩個大男孩很熟,二話不說驅車前往。

那一夜,我忙到凌晨四點。L體貼我,把床讓了出來,他去書房睡。

我感動。不久前,「社長」才處心居慮把我騙到某個房間,想同我做愛,被我狠狠拒絕。不只一個男人說過,像我這樣男人緣極好的女子居然還是處女,真是不可思議。

是的,怎樣,我的貞操就是要留給丈夫。

那陣子忙得錯過果陀的新劇「吻我吧!娜娜!」,我悵然望著台北場的日期,L倒是一派輕鬆:「我們還趕得上台中場呢。」原來,他已準備好兩張戲票、兩張當天來回車票。

接收L的愛意竟是那樣的不知不覺。某個雨夜狂風大作,L為我撐傘,一手順勢搭著我的肩,深恐雨打花似地憐惜模樣,教人無力拒絕。

該晚,他在我的傳呼機留下生澀的告白:「我愛妳,我愛妳好久好久了。…」

February 05, 2005

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你(4)

新公司報到的那一天,陽光篩落在忠孝東路上,風欣然流動。小綠綠的擋風玻璃框,框下一幅流動的、發光的城市即景。「多麼美好的日子啊!」我微笑,因為生命美好。

進了辦公大樓,面試我的主管笑臉迎了上來。他戴著方方正正的金框眼鏡,挺著隆起的圓肚,乍看有幾分肯德基爺爺的神韻。他領著我走了幾層樓,介紹各部門的同事給我認識。

上班不用打卡,同事們進辦公室的姿態優雅談笑自若,我想我來對了地方。

主管為我安排一個靠窗的座位,一側身就能鳥瞰忠孝東路五段穿流不息的車輛。細眼看,遠方的虎山在熱氣飄攏下顯得蒼茫。「電腦幫妳設定好了。」主管說,電腦部門的愛德華正帶著憨笑,過來問我有沒有問題。

「到目前為止都很正常。」我謝謝他的關心。多麼友善的新同事啊,我心喜。

「對了。」愛德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。「有人說妳長得像孫燕姿。」他笑起來有點羞赧,像個幫人傳話的大男孩。

我不經意微笑。長久以來凡是對我有好感的男子都會說我漂亮說我像某某明星,還跨國界的從黛咪摩兒到茱莉蝶兒。「誰?」我並不好奇,純粹出於捉弄愛德華,他開始有點口吃。

「傑…傑…傑克。」

我不記得看過這號人物。

「他從美國來…的,也…也是工程師。」愛德華說得很吃力,語畢,連忙離去。

沒多久,他拉來一個跂著涼鞋的男子,站在辦公室門口叫我看。

一抬眼,只見兩個大男人傻呼呼嘿嘿笑著。

「哈囉!珍娜!」那個叫傑克的說話了,一派輕鬆自在,大抵說歡迎我加入公司之類的話。我突然感覺一陣暈眩,勉強擠了個笑給他。我不敢正視他,他的眼神有道聰慧之光,要把我揪出來似地閃晃。

閃得我無處可逃只好冷漠。

傑克的國語發音不甚標準,卻掩不住他清朗渾圓的聲音,我想他一定是個溫柔的人。他直直望著我,嘴角仍掛著一抹笑容。辦公室的日光燈亮得教我睜不開眼,只好垂著頭繼續整理我的辦公桌。

那一天,我神思不屬,腦袋掠過的盡是傑克笑意裡的波光瀲豔、閃爍流盪,一股說不出的迷人風情,讓人低迴,不能自己。

我的心就這樣起伏跌宕、澎湃洶湧,臉頰上的熱潮一陣又一陣中了暑似的。莫非動了心?問自己,猛然一驚,寧願無奈的黯然的欣喜不要早早來臨。

什麼樣的一個眼神,讓人忽喜忽悲的?「天真無邪地像個嬰兒。」我告訴玲。

似乎明白某種杵逆不了的力量即將發生,我開始武裝。這麼多年了,我對我的小小世界全然有把握,不曾失控。

乾淨剔透沒有一絲塵埃的眼神,想必對俗務人情全掛不上心。這樣的人,冷靜地近乎薄情,還是保持距離為妙,我兀自想著。忠孝東路的夜,璀璨地教人苦嚐孑然一身的孤寂,我黯神走到十字路口,有人在身後輕輕呼喚,是L。

「想什麼想得出神?」L問,一面用指腹挪正他鼻樑上的金框眼鏡。他的眼睛細長,笑起來瞇成一道道小小的縫,而那道縫是真摯的、無悔的、飛不進塵埃的守候。

「新工作怎麼樣?」L接過我的公事包,笑問。

「我很喜歡。」簡短,卻很由衷。

我們去吃鐵板燒,我滔滔不絕描述新公司新同事,就是隻字不提傑克這個人。他微笑聆聽,為我高興。他一直是這樣的恬適如風,從我大一認識他到現在,他總是一逕地聆聽、鼓勵、讚美,像個紳士。我喜歡紳士,喜歡一切與高貴優雅扯得上關係的人事物。

就在告別Y的五年後,我選擇了L,因為他總是靜默,總是等待,像洪荒裡堅毅佇立的磐石。

January 25, 2005

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你(3)

「絕不為男人傷心!」每個字我都咬得很用力。我曾為初戀情人Y傷透了心,過了許多年才釋懷解套。是的,Y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魅力,牢牢圈住了我。十七歲的那一年,我們都是學校裡的明星。我是班長、宿舍長兼合唱團團長,我有自信有領導力,相貌清秀,追求者眾。Y不一樣,他冷漠,對周遭一切莫不關心,這樣的人應該人緣極差才是。然而,女孩愛慕他男孩妒忌他,每天都有人在打聽他,

女孩說,啊,他像極了流星花園裡的花澤類,又帥又酷又自閉。

剛開始,我的心在推拒,我無法跟一個萬人迷走在一起,這讓我有種莫名的、什麼都抓不住的恐懼。漫步在陌生擾攘的西門町,我無時無刻接收女孩們尖銳的目光,Y對於被凝視被觀看習以為常,而我有種被剝光的不自在。

始終躲不了Y的眼睛,就像正極與負極相吸。至今我仍不解,看似熱情與冷僻的兩個個體,毋須太多言語就能夠相知親密如連體嬰。我逗Y,「給你一個暱稱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就叫『小我』。」

總覺得他是另一個我。

「犧牲『小我』,完成大我?」Y笑問。陽光灑落在他的笑顏,定格,好看極了。Y說我是他的光,他只為我而笑,為我瘋狂。

我們愛得瘋狂。什麼都沒有,有的只是一股腦兒的純情傻勁,就像室友玲打趣的話:「我在看瓊瑤小說嗎?看你們愛得跑來跑去,氣得追來追去。」

我們住學校宿舍,宿舍兩旁是排列整齊的木棉樹。每星期,我和Y相約去超市採買日用品,像對小夫妻。是的,小夫妻,那時我們的字典裡沒有同居。Y推著購物車,正經問:「大寶的尿片買了沒?二寶的奶粉買了沒?」惹來身邊阿婆側目,我難為情拍拍他叫他住嘴,他得意笑了。

「怕什麼?我以後要娶妳,我一定要娶妳。」他的臉上透著難以理解的堅毅。

這段戀情在十九歲的夏天告終。說不上來是怎麼結束的,就像一部愛情電影有它落幕的時候。倔強的我,每逢大吵就提出分手,好像我是多麼不在乎。Y總會讓步,哀求挽留。直到有這麼一天,他再也不回頭。

不回頭,也不看我,帶著永生永世的決裂。而我,也終究嚐到失去愛人的痛。日復一日,那痛,是更深沈真切的了,一滴一滴都是穿心的。

Y冷峻地從我身邊走過,彷彿他從來就不認識我。

「真氣人,戀愛的時候轟轟烈烈非卿莫娶,分手的時候連個正眼都不瞧人一下。」玲忿忿不平,空留我無言的傷心。

幾次回家的路上,孤星淡月,萬籟清冷,幽暗地教人心碎。我拖著孤單斜長的影子,好想好想,好想往成美橋下一跳,只要縱身一躍,就沒有苦痛了吧。我巴巴望著自己扭曲的影子,沒有絲毫的力氣去牽動它。我不敢,連死的勇氣都沒有。

我的十九歲,浸泡在幾近潰堤的淚海裡,自憐。

死黨們拉著我玩,試圖放空我的腦袋。「有一天…」我裝作毫不在意,信心十足地向好姊妹們宣布:「我一定會找一個比他更好的男人。」然後,在KTV泣不成聲唱著范小萱的〈眼淚〉。

January 19, 2005

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你(2)

自從多年前的一個夏天買下小綠綠,我就常常駕著它上山下海,北南縱行。陽明山這座百年不生不滅的火山,提供我和小綠綠盡情奔馳的山徑。也許,像我這樣一個精靈般的女子,才會對蘊藏大地之氣的硫磺味深深癡迷。那些熏黃的小旅社,那些斑駁的古浴池,那華美爭簇的溫泉飯店,對我來說都有繫身的感動,只是包裝不同而已。

馬槽溫泉就有我兒時的記憶,海派的父親總喜歡呼朋引伴上山泡溫泉嗜山雞。父親幽默風趣,很多人說他長得像綜藝節目主持人張菲,而他本身也具有教人噴飯的搞笑功力。他朗朗的笑語溫暖了大家的心,那時我小學一年級吧,默許著將來我要找一個像爸爸這樣發光發熱的男人。

顯然我是早熟的。

另一面的父親是溫文儒雅的,倘若他生在古代,必是個風雅書生,迷倒眾生。父親教我寫書法,一筆又一筆。「丫頭,很好!」「再來!」他溫柔握著我的小手在宣紙上漂游,聲音好柔好柔,書房因為他明亮了起來。

也許這足以解釋,後來在我心房鐫刻歷史的男人,都擁有和煦如風的聲音。

書房是我和父親共享的空間。我依稀記得鵝黃色的牆,一進門可瞧見父親的巨型製圖桌,製圖桌右側是父親為我釘製的書桌,加釘了書架,比市面上的學生書桌略大些,與父親的製圖桌相較之下顯得渺小。

渺小,也是種幸福。因為我有父親為我擋風遮雨。

多年後,我的鼻翳 一直在找尋這份安心。可是我不知道世上的好男人跑到哪裡去?直到二十歲的某一天,我像是得到了天啟,腦袋猛地開了竅,改了構造,放棄不切實際。我定定告訴自己:「我要做獨立新女性。」

我的獨立女性宣言很簡單:獨立自主,絕不為男人傷心。

January 18, 2005

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你(1)

那個夏天,整座台北城炙熱難捱。溫室效應讓城市子民淪為熱鍋下的螞蟻,嚷著離開卻又爬不出去。我終於跟那歇斯底里不可一世的女魔頭上司攤牌,收拾東西離去。

老闆找我談,試圖挽留,盡說些吃得苦中苦的道理。「她的EQ有問題!」我悻悻然點出我的同事相繼離職都是因為她的火山脾氣。

「妳一點都不考慮?」老闆沉著臉,這位年輕老闆的果斷創新在業界赫赫有名。其實,我還想在他旗下繼續學習,可一想到每天面對那個女魔頭的鬼叫狂吼就令人顫抖不已。

「你不可能把她換掉吧?」我打趣問,心知肚明女魔頭是企業結盟下的產物。

最後,我抱著一箱文件走出辦公室,任汗水濕上了背,心境一片清明。撫慰我那停在路旁的小綠綠,這星期我們度假去。

一星期後,又是好女一條。

基本上,我走得如此灑脫,是因為下一個工作展開雙臂迎接我。

話說與女魔頭決裂的前一個月,朋友告訴我某公司要挖角,反正妳受不了女魔頭,不妨去瞧瞧。

我去了。公司規模不大,辦公室比我原來的小了幾十倍,讓我不禁心生猶豫。直到跟我面談的人告訴我該公司為美商公司,老闆長年在美,公司的自由風氣等等,我當下點頭答應一個月後上班。

這一天還是來了,當女魔頭因為芝麻蒜皮的小事在辦公室咆哮:「妳給我滾吧!」我的臉頰染上被摑了巴掌的血紅。我一言不發收拾桌子,遞上辭呈,心在冷笑。

那幾天,我開著小綠綠上陽明山泡溫泉。我對溫泉有種癮頭,喜歡泡在石砌的水池裡,任熱氣氤氳裊繞,輕撫我細緻敏感的毛細孔,於是我沈醉地發呆,越熱越快樂,越熱越迷離。有時,溫泉池的女體讓我陷入無邊無盡的飛馳,渾圓的乳房,乾癟的乳房,鑄刻的妊娠紋,凸隆的小腹…,一切女人懷孕過後的痕跡毫不保留地刻在身上。有那麼一天,我也將年華老逝,垂垂老矣。

我想,我還是會泡著溫泉,愛戀那煙水飄渺,朦朧中裸裎相見的醺然。